宋大年 绿绮室

琴与人合

“近取诸身”也是古琴斫制的形制原则。它是指琴的制作与人体相应,并且也用人体各个部位之名为其部件命名,如琴头、琴额、琴颈、琴项、琴肩、琴腰等;在古琴式样的起名上也用前辈先贤之名,如神农、伏羲、仲尼、列子等。

从最初的斫琴或者说从古琴的起源看,汉代桓谭《新论》中说:“神农氏继庖牺而王天下,上观法乎天,下取法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削梧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人之和。” 古琴看上去就是一个人体,有额,有颈,有项,有肩,有身,有腰。而且它的各个部分又恰恰是用身体来命名,如琴头、琴额、琴颈、琴项、琴肩、琴腰、舌穴、弦眼等。可见,古琴的形制原则是对人体的模仿。《文会堂琴谱·琴制尚象论》提到:“肩曰仙人肩,取其正齐也。腰曰玉女腰,取其纤细也;又曰龙腰,取其屈折如龙之形也。自肩至腰曰凤翅,象凤翅耸然而张。琴末承弦曰龙龈,其折势四分,以准四时。……岳外日承露,又曰岳裙。” 一张琴就是一个人的身体,它以人格化的方式被赋予了生命和情感,使琴能够得以成为人的朋友,并从中获得感情的共鸣和慰藉。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琴的式样的变化也正好与每一朝代不同的人体美的观念相适应。唐宋时代,女性以丰满为美,明清时则以纤弱为美。与之相应,唐琴和宋琴的轮廓圆柔饱满,虽然有“唐圆宋扁”的差别,然而这两代的古琴在丰满厚重浑圆则基本一致。明清之琴则较为瘦硬,轮廓分明。尤其是清琴,腰度远较唐琴显得窄,冠角也相对尖。我们从不同时代的古琴形体上,也能反映出不同时代的人体美的观念,领略到不同时代的人的风韵。人者,天地之灵也;琴者,众乐之王也。正如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艺术家米开朗其罗说过:“艺术的真正对象是人体。”古琴的形制也正好与这一观点契合起来。

古琴的不同样式有着不同的定名,它的琴式定名也体现“琴人相合”。古琴不象琵琶、吉他有音品,要改变音高就必需通过左手按音来改变,所以琴面不能有装饰。古琴的变化只能体现在样式上。明虞山派琴谱《松弦馆琴谱》说:“琴惟夫子、列子二样……夫子、列子样皆垂而阔,非若件耸而狭也。惟此二样乃合古制。” 在明初袁均哲所编的《太音大全集》中收琴式 38 种 ,明末《会文堂琴谱》中收琴式有 53 种 。现在所见历代古琴中最常见的有伏羲、神农、仲尼、师旷、列子、正和、伶官等,其中仲尼最多。从琴式的名称上我们可以看出,伏羲、神农、列子、师旷等都是中华民族先贤。古人们用这些先贤来命名琴式,表达了古人对先贤的崇敬。

大多数古籍记载早期琴时都说琴是五弦,到西周时周文王为了悼念他死去的儿子伯邑考,增加了一根弦;周武王伐纣时,为了增加士气,又增添了一根弦,所以古琴又称“文武七弦琴”,成了七弦琴。琴的长度不仅符合天人合一的传统文化,让我们赞叹其形制的优美。而它的长度对于实际弹奏来说,也十分适合的。左手按弦,到十三徽外时手部正好舒展完全,泛音泛到一徽处也不会觉得受挤压。无论是置琴于琴桌还是于膝,都能保持挺拔的身姿,手势也舒展大方,呼吸顺畅自然,人和琴如知己对饮,挚友倾谈。不仅形制与人相合,就连弹琴时的姿势也是充分与人相合的。 古琴的形制对天地万物和人的种种比拟附会在现代人眼里看来有时会觉得是种幼稚的自然音乐观,但这是建立在具有深刻内涵的哲学观念─ “天人合一”观念基础之上的。长期以来,中国人依恋天地、自然的情绪既不可动摇,天人合一,其实质是“天”、“人”不可分割。这种观念亦已成为一个民族的心理积淀,所以建立在此种哲学观念基础之上的古琴艺术才具有了强大的生命力,而古琴也成为中国最具代表性的民族乐器。